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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習開始前一個小時,其他同學也陸陸續續來到課室。不知不覺課室裏就坐滿了三十多個古怪的人,一個個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各有驚異之狀。

  

晚上七點半,

     一位年輕女老師走進了沈悶的“九班”,奇怪的是她既沒有文科老師那種文學範,也沒有理科老師那種呆滯感。三十多雙好奇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精致的五官,幻想著這位年輕而富有氣質的老師到底是什麽科目的任課老師。

     女老師頭也沒回地走到講台前,然後隨手提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她的名字:“萬娟”。

     “同學們好,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音樂老師,兼任本‘特長班’的班主任,你們可以叫我‘萬老師’”,講台前傳來萬老師清脆的嗓音。

     備注 【特長班】指由擁有各項特長的學生組成的一個班級。泛指體育特長和藝術特長。

    三十多張嘴在課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同學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八卦著其他同學是靠什麽“特長”考進汶川中學的,除了後面抱著漫畫書的亞人,和他同桌墨言。墨言自然不用問——魁梧的身材和黑得發亮的皮膚一看就知道是“體育特長生”,但是亞人??墨言瞪著眼睛上下打量著亞人,絞盡了腦汁還是完全聯想不到任何跟他搭配得上的“特長”。

    亞人不屑地用鼻子喘了一口氣,然後把頭埋進手上的漫畫書中,完全沒有想要理會墨言的意思。其實除了墨言之外,坐在課室前面的楚喬同樣也向亞人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難道是個漫畫家?” 墨言和楚喬不約而同地想到。

     “肅靜”,萬老師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大家的議論,她接著說,

     “除了每天下午最後的兩節課是你們的“專業課”,我們“特長班”和其他班的課程大致是一樣的。所以大家不要以爲自己是特長生就忽略了語數英和數理化課程!今天大家都累了,現在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早上七點回到課室上早讀。”萬老師說完便走出了課室,留下三十多個不知所措的小朋友面面相觑。

 

     “呵啊~~~~唔”,亞人不舍地合上漫畫書,然後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帶路回宿舍吧黑人同學,天黑了我不認得路”,他眯著眼向旁邊還沈浸在幻想中的墨言說道。

     “哦”,大叔般深沈的回應,簡短有力。

    

 

開學第二天,下午 2:00

      “叮叮叮咚,叮咚叮咚…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下午最後兩節課的時間。隨著下課鈴聲逐漸變小,最後從老式的擴音器中淡滅,萬老師走進了“九班”的課室。一縷陽光透過課室的窗戶灑在她醒目的白色西裝上,讓清秀的萬老師看起來比昨晚又多了幾分莊重。哄鬧的課室瞬間安靜下來,三十多雙眼睛又彙聚到同一張臉上。

     

     “從現在到下午五點就是你們練習和進修的時間。待會從“教學樓”出去之後,體育特長生們集中到“體育館”參加訓練,藝術特長生則跟我一起去“文藝樓”,五分鍾時間給你們准備”,萬老師說完之後做了個拍手的動作,示意讓大家抓緊時間准備。安靜的課室瞬間又變回剛剛哄鬧的“菜市場”,除了大家拿出的不是豬肉白菜,而是… …

 

     墨言換上了一雙運動鞋,又從抽背囊裏拿出一套白色運動背心和短褲。亞人則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套長短不一的毛筆。他們心領神會地和對方點了點頭,便往課室門外走去。兩個昨天才認識的男生,此刻卻像和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道別一樣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出了課室。他們分別跟著兩支隊伍走出了“教學樓”,然後朝著不同方向的“體育館”和“藝術樓”前進。

 

     亞人跟在萬老師後面,在亞人身後是望著他背影的楚喬,

     “和我一樣是藝術特長生的話,難不成還真是畫畫的?”楚喬這樣想著。

      大概走了十分鍾之後,亞人、楚喬和其他同學也來到了“藝術樓”。是一棟和“教學樓”一樣老舊的建築。一片寫著“藝術樓”的門匾搖搖欲墜地挂在大門前,亞人不滿地翻著白眼。

 

     另一邊的墨言仍然走在去往“體育館”的路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他修長的身軀,在校道上形成一道很長的影子,短袖露出了健碩的雙臂在倒影兩側勾勒出清晰的線條。年僅十三歲的墨言卻充滿著旺盛的生命力,他矯健的身姿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男子氣概。在來到”體育館“的時候,他把那幅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到鼻梁的頂端,底下那雙柔和的瞳孔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歡迎大家來到‘藝術樓’。待會的音樂培訓會在‘藝術樓’一樓進行培訓,其余的學生請到二樓找藝術指導老師。”萬老師說完便領著幾個音樂特長生走進了一樓的音樂室。

    亞人、楚喬和其他藝術特長生則來到通往“藝術樓”二樓的樓梯。他們沿著樓梯護欄上起鏽了的不鏽鋼扶手來到藝術樓的第二層,迎接他們的是一位高瘦的男老師,他向學生們簡短地介紹了自己便領他們走進了美術室。走進去才發現空曠的美術室裏面足足有兩個課室合起來那麽大的空間——室內沒有任何柱子或者隔板,四周隨意擺放著各種石頭雕琢的肖像和一些瓷器擺件,兩行畫板整齊地擺在美術室正中間。

     楚喬坐在一張畫板前拿出了她的畫筆和調色板,然後在美術老師指導下描畫著一樽插著鮮花的花瓶。手上的畫筆靈巧地從調色板上蘸染著不同的顔色,不一會兒畫板上的白紙就在她筆下畫成了一副冷暖逼真的油畫,身旁的美術老師也忍不住向楚喬滿意地點了點頭。楚喬看著自己在初中的第一幅畫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整個畫室裏被各種顔料和木頭的氣味充盈著,還能聞到一絲弱弱的墨水味。

     “墨水”?楚喬皺起了眉頭,她的眼睛在美術室裏快速地轉動著,直到看到身後拿著毛筆的亞人。

 

下午 5:00,特長培訓時間結束。

     從美術室裏面出來的時候,楚喬問旁邊的亞人,

     “同學你是國畫的?”故意壓低的音量裏掩飾不了好奇的語氣,畢竟這個在年紀會國畫的男生確實比較稀少。

     “書法國畫兩樣都會,不過喜歡國畫多一點,哈哈。”,聽不出亞人是真笑還是假笑。

     “原來這樣。啊,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楚喬,油畫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向亞人用手比了個畫畫的姿勢。

     “嗯,我剛看到了。”亞人向楚喬豎起了大拇指,“真厲害,連第一天任課的美術老師都覺得你贊,嘻嘻”,說完又咧咧地笑著。

     “對了,我叫亞人。”

 

     秋天的夜晚像小偷一樣悄悄地侵蝕著原本屬于白晝的時光。才剛到傍晚時分,天空已經黑成一片。楚喬忘了是因爲亞人隨口問了一句“一起去吃飯嗎?”還是那句“去體育館找墨言吧”,就和這個剛認識的男同學走在去往“體育館”的路上。

     直到來到“體育館”之前兩人都沒有說話。頭頂的燈光照著昏暗的校道,讓尴尬的氣氛多了一分不協調的溫馨。低矮的路燈俯瞰著兩副身軀,在校道上拖成兩道悲傷的剪影。

 

     亞人和楚喬快來到“體育館”的時候,墨言剛好也從裏面走了出來。可能是因爲一時間不適應室外和室內光度的反差,墨言摘下了眼鏡。當墨言擡起頭時依稀看到了十米開外的亞人朝著自己揮手,剛想和亞人打招呼的時候才看到在他旁邊的楚喬。

 

     “像是兩個從小認識到大的朋友一樣,在這本應孤單的新學期來和自己做伴。”

     忘了是因爲沒有帶眼鏡的緣故,還是因爲汗水流到了眼眶裏而産生了幻覺,

     “那天晚上朝自己走過來的亞人和楚喬,還真像是一對。”多年後的墨言這樣回憶著。

 

     直到亞人發出的笑聲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嘻嘻黑人同學,我來介紹,這位是和我們同班的楚喬同學,畫畫忒好看的。”亞人露著兩只虎牙介紹著身旁的女同學。

     “你好,我叫楚喬。”女生向墨言伸出了右手,“好像昨天晚上見過的”,她看著墨言吃驚的樣子又補充道。

     只是亞人來找自己的話那還說得過去,然而加上楚喬意料之外的到來確實讓墨言不知所措地愣了幾秒。其實楚喬沒有補上最後那句,墨言也不會忘記這個從第一次見面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者應該說是從第一次見面就激發了他保護欲望???)的楚喬。墨言好不容易回過神之後,他把眼鏡重新帶上,鏡片下那雙銳利的眼睛又變回柔和的樣子。他把手在短褲上擦了兩回,確保沒有手汗之後才向楚喬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墨言,排球運動員。”墨言洪厚自信的嗓音讓站在楚喬後面的亞人不禁向墨言豎起了大拇指。

      然而握完手之後又到了要面對在這個年紀裏數不盡的、尴尬得讓人窒息的“不知道自我介紹完之後要說什麽”的時間。

     “呵啊~唔。”還是亞人最先打破了尴尬的氣氛。

     “肚子餓了?”

     “我們去飯堂吧。”

 

     月亮在黑雲遮掩下倔強地露著它尖尖的月牙,伸手不見五指的校道被老舊的路燈渲染成一片昏黃。三個剛認識的初中生走在一起,本應是那麽陌生,卻又那麽合拍。就好像我們總能記得第一次碰到現在的摯友是在什麽時候,卻又往往記不清楚是什麽時候認定了對方成爲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一人。

     假若有幸遇到的是惺惺相惜的同伴,便能編織出不可分割的羁絆,在長久的歲月裏常伴你我左右。但同時間,一些我們從未經曆過的人情冷暖、生離死別,也都一一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告就殘忍地上演了。慶幸的是大部分年輕的身軀都容易承受身心的傷痛,也可能是冥冥之中,假若我們沒有經曆過這些傷痛的話,就不會懂得珍惜現在我們身邊的人和事吧?

     我不知道。

      

     兩個剛邁進生命中最富有憧憬的年華的男生,像兩個年輕的衛士一般守護著彼此一閃即逝的青春地在這片深沈的土地上踏著有力的步伐。

     鞋子與地面碰撞發出了 “啼嗒,啼嗒”的聲音,從地面徑直傳到地心。

     “… …”大地安靜地應和著。

 

     在這以後很多個相似的夜晚裏,在他們陪伴的身影下會讓楚喬偶爾想起自己的父親。

     楚喬也已忘記了父親是從什麽時候不再用他的膀臂去支撐那個幸福的一家三口,最後在楚喬八歲那年在病床上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楚喬對父親唯一的最深刻的記憶,也只是小時候被他擁抱于懷時,那從父親寬厚的胸膛裏傳來讓她感到踏實的溫度——那是即使在她最難過和失落時,只要一想起就能安慰自己的溫暖。

     而這既陌生又熟悉的熱度此刻好像就在離她很近的距離。楚喬既憧憬著,又害怕著。

 

     晚風溫柔地撫摸著楚喬發鬓,日漸清晰的輪廓若隱若現。

     黑框眼鏡底下不時在黑夜裏泛起一層漣漪,在兩個男生談笑間又悄悄擦去。

     秋天的夜晚來得越來越早,像要將整個汶川中學吞噬覆蓋。

     唯獨夜裏墨言那不經意間看著楚喬時的雙眸,在每次那短暫的幾秒裏,如頭頂夜空的星辰般將這片黑夜又重新一點一點地照亮。亞人也是在看到墨言這種難以用言語去解釋的目光時,他才慢慢懂了“一見鍾情”、“怦然心動”和“情窦初開”這些抽象的成語是什麽意思,

     “原來是指男生?”傻瓜亞人這樣想到。

 

… …

 

一年後      

2008年春天

五月十二號,早上 7:00

     在期末考試前最後一個月的時間裏,整個汶川中學的學習氣氛都十分緊張和濃厚。在今天星期一的早讀裏,每一個班級裏都稀奇地奏出了響朗的讀書聲。

     “九班”也不例外。

     除了坐在課室後面捧著漫畫書的亞人,和他左邊空蕩蕩的座椅,在課室裏形成一小片違和的區域,像是本來就不應存在于這個空間一樣。此時此刻,上個星期五和墨言最後一次的對話像幻燈片一樣不停地在亞人腦海裏回放著:

 

五月九號,上午11 :00

     “那個‘七班’的董永昨天跟楚喬表白了你知道嗎?”亞人板著臉問正在收拾抽屜的墨言。

     “知道,所以呢?”墨言不耐煩地回答亞人,然後把運動鞋扔進背囊之後用力拉上拉鏈。

     “所以?你明明喜歡人家又不和她說!現在被人搶先了一步就在這裏裝灑脫是要演給誰看哦!我的天!”亞人生氣的語氣好像楚喬是他親妹似的。

     “你就不要多管閑事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墨言對著亞人說完便拽起背囊朝課室門外走去。

    不忿的亞人還在身後辯駁著,但聲音還沒傳到墨言耳邊就被課室裏的吵鬧聲掩過。離開“九班”的課室前定格在墨言眼中的畫面,是坐在課室前面的楚喬——那翻閱著《古文觀止》的她,就和當初第一次看到時一樣那麽美好。其實以最初對她的心動加上如今對她才華的欣賞,墨言早就意識到自己是喜歡楚喬的。

     只不過是自己一直找借口罷了。

     墨言手裏緊緊捏著那張印著“汶川—上海”的火車票,沈默地走出了喧鬧的課室。

     “等我回來之後告訴你吧” 他這樣想著,然後跟隊友上了一輛開往火車站的校巴。

     

     溫和的日光在校園裏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光彩,將老舊的汶川中學畫成了一副春意盎然的假象。因爲除了花草樹木,這萬物複蘇的春季也將那沈睡于冬日裏的猛獸一並喚醒了。

     它正在地極之處醞釀著,等待著一個撕咬碾碎一切生機的機會。

 

     校巴開動的時候,教練在車間裏大聲說著待會兒乘火車時的注意事項。身後那幾棟剛剛才熟悉的建築透過車窗的玻璃從墨言視線裏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在校巴駛出了學校的門口之後漸漸消失在校道兩旁柳樹那繁茂的柳葉中。墨言空洞的雙眼看著身後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汶川中學”,忽然間內心深處像被抽離了一部分,一陣揪心的痛直湧心頭。

     “要快點回來這裏啊。”墨言捂著胸前的衣襟這樣想到。

 

五月十二號,下午 2:00

     “好像是今天下午回來吧,也不知道比賽怎麽樣呢?”楚喬看著手表說,聲音小得剛好只能讓旁邊的亞人聽到。

     “是說墨言嗎?好像是下午三點的火車票。”亞人沒有表情地說,

     “其實他… … 算了沒什麽了”亞人好像要說什麽的樣子,想了想還是作罷了。

     楚喬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就這樣兩位同學和往常一樣走在去“藝術樓”的路上,

     一群小鳥從他們頭頂掠過,它們飛翔的軌迹在天空劃出了一道漂亮的風景線。

      它們用力地往高處拍打羽翼的樣子,讓亞人想起了當初渴望擺脫父母管束的自己。

     “呵啊~~嗯”,亞人向天空中漸漸遠去的幾個黑點翻著白眼。

… …

   

     “美術室”裏一如既往地被顔料和木屑的氣味所包裹著。

     無聊的亞人走到楚喬的畫板前看著她剛剛完成的畫作,突然心血來潮地用毛筆在畫紙上的空白處填了七個字:

     “戊子年仲夏喬作”。

     清瘦淩厲的柳體落款和西洋風格的油畫肖像落在同一張紙上,看起來卻沒有半點違和感,反倒還有點中西合並的藝術韻味在裏面。他們倆互相望了一眼之後發出了的笑聲打破了安靜的“美術室”,美術老師不高興地瞥了他們一眼。

     “快回去畫你的山水吧,不然老師待會兒又要罰你了。”楚喬小聲地和亞人說。

     “好吧,但是別忘了支付哦,收你五塊錢就好了。”亞人說完吐出了舌頭笑著。

     “還是這幅不羁的德行”,楚喬望著亞人滑稽的表情這樣想到。

     

     就在這時,亞人的樣子突然在楚喬的視線裏劇烈地晃動著。當楚喬剛想叫他不要再鬧的時候,她才發現晃動的不是亞人,而是自己身處的整棟“藝術樓”。

 

     下一秒,天地間翻騰起響切雲霄的“轟隆”聲,就好像無數只獅子從地底裏嘶聲竭力地咆哮般震耳欲聾。整棟“藝術樓”的外牆和內壁正以一種不科學的速度迅速地脫落、倒塌著。

     “快跑出去……” 亞人向楚喬大聲喊著,話還沒有說完的他突然被地面一下凶猛的衝擊將他整個人抛到了空中,然後又重重摔到牆壁上。就在這個所有同學都拼命往門外衝出去的瞬間,楚喬卻在顛簸的“美術室”中毅然地朝著亞人的方向挪動著她的雙腳。

     “不能,不能… …不要再失去了好不好?”她扯著哽咽的聲音呼喊著,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亞人倒下的方向繼續走去。

     摔到牆壁上的亞人吐出了一大口血,而在他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腳已在剛剛的撞擊中脫臼了,這種熟悉的無力感讓亞人回想到仿佛是做夢時擡不起手腳的感覺,但口腔裏傳來的濃腥又讓他迅速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這就要結束了嗎,我的生命??”他無力地躺在地上,雙眼空洞地望著頭頂不停在開裂的天花板這樣想到。

     在亞人完全放棄求生欲望之前的一個瞬間,是楚喬擋住了自己凝望著天花板視線。

     就在楚喬將她纖細的雙臂緊緊抓住了亞人的衣領時,亞人看著一塊巨大的水泥板塊從天花板上脫落了下來。

     

     “不是叫你跑了啊!!!!?”

 

    水泥板塊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楚喬的後背,但她卻沒有喊出任何聲音。她定定地望著亞人紅透了的眼眶,之後又繼續往出口的方向拖動著亞人的身體。數不清的淚水滑過她漸漸失去血色的臉頰掉到亞人的臉上。還有那滾燙的鮮血,從她瘦弱的身軀像沒擰緊的水龍頭一樣湧出,然後沿著她的雙臂漸漸染紅了亞人的衣領。在整棟“美術樓”將要完全崩毀倒塌之前,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去嘗試將亞人往門口的方向挪去的楚喬,虛脫的身軀讓她的雙膝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蒼白的雙手卻仍然緊緊抓著亞人的衣領不肯放開。

     此刻的他們無奈地哭著望著對方。

     一個是抱著對摯友感情,一個是抱著對喜歡的人的感情。

 

     那後頸傳來的熱度,成爲了這個正在不停墜落的世界裏尚存的一絲溫暖。紅得發紫的膿液沿著楚喬漸漸冰冷的雙手往亞人的身體流去。楚喬雪白的手臂上那被鮮血流淌的痕迹劃成了亞人生命中看過的最淒涼的一副墨畫。在他被自己和楚喬的淚水所浸沒的眼眶裏,是喬越來越模糊的臉龐。

    到了地震第二次強烈晃動時,“美術室”的外牆都支離破碎地解體了,然後整片的天花板被震裂成了碎瓦和磚塊,最後像滋潤春土的細雨般密密地往下面的生命墜去,

     “要活下去”,楚喬流著淚笑著對亞人說。

 

… …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次的地震才完全停止下來,剛剛震耳欲聾的聲音也都一並靜止了。整個汶川中學在地震過後變成了一片荒涼的廢墟,破裂的磚瓦和水泥塊下壓著成千上百的學生——他們有的痛苦地呼求著、呻吟著;有的因爲肢體上的疼痛已失去了知覺;還有的已經在那短短的兩分鍾內被奪取了寶貴的生命。駭人的是,在廢墟中,那些原本支撐建築的梁柱的斷層裏發現沒有任何鋼筋的存在,反而裏面是被碎石和磚塊所填充著… …

     這裏面究竟存在著什麽樣的秘密,又是什麽原因催使這次的地震走向一個導致五千多名的學生罹難的悲劇?

     我不知道。

     

     一切都來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

     還有一些在還沒開始之先,就已被畫上了殘忍的句號。

     亞人在疼痛和黑暗中恢複直覺的時候,那雙抱著自己的手已沒有了任何溫度。

 

… …

 

上海客運站 , 五月十二號 下午 2:28

     回程的火車還有半個小時才到達。

     少年安靜地坐在月台的椅子上,他胸前挂著的一枚銀白色獎牌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裏格外耀眼。

     忽然間月台産生了輕微的晃動,頭頂的廣播器在震蕩期間持續發著刺耳嗡鳴聲,直到震蕩停止兩分鍾之後,廣播裏發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致尊敬的乘客們,由于剛剛在四川發生了嚴重地震使本站的設施遭受到了影響。爲了您的安全,在設備維護期間我們將暫停一切的客運服務,對您帶來的不便表示歉意… …”

     少年站了起來,然後在一片吵到了極點的人群裏緩緩地往月台的電話亭走去。他投幣的手在空中不停地顫抖著,腦海裏在按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時浮現出了無數個恐怖的畫面。他拼命地搖頭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因爲他深信當電話接通時,手握著的這個冰涼的話筒裏會一如既往地傳來ta熟悉的聲音。

     “會和以前一樣的,沒事的” 他在撥完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笑著對自己說。

     但聽到的是永久的“嘟~嘟~”聲,每響一次就讓他的心往下用力地墜一次。

     在嘗試了無數通電話之後仍然是以“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的聲音中斷。話筒裏那副好有禮貌的提示音和月台裏同樣等待著回四川的人們的嚎叫聲搭配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傷心的旋律;少年望著鐵軌盡頭的雙眸逐漸褪去了原先明亮的光彩。

     他蜷縮在電話亭下的身影,在人來人往的月台裏形成一道大寫的悲劇。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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